【导读】中国基金报记者对话法国央行副行长，详解数字欧元和中欧合作前景
中国基金报记者吴娟娟
2026年外滩年会期间，法兰西银行（法国央行）副行长阿涅丝·贝纳西-凯雷（Agnès Bénassy-Quéré）接受中国基金报记者专访，详解数字欧元。她表示，数字欧元是由中央银行提供的解决方案，本质上是现金的数字等价物，旨在帮助欧洲重新掌握零售支付和非现金支付领域的主权。在相关立法获得通过的前提下，首次试点将于2027年下半年推出，如一切顺利，数字欧元将于2029年全面启动。
她强调，数字欧元是支付手段而非储值手段，不计付利息。
她还表示，欧洲正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虽然并不总能登上新闻头条，但改革正在推进。中欧之间有理由加强合作。
一、数字欧元：欧洲夺回支付主权的必要之举
中国基金报：你在近期的一篇文章中提到，欧洲要重新重视支付主权。为何是现在？
（注：阿涅丝·贝纳西-凯雷在近期的一篇论文开篇举了一个例子：由于国际刑事法院的一项决定，两名欧洲人被多个非欧洲支付系统终止服务，无法使用银行卡，给日常生活造成不便。在她看来，这正是支付主权问题的现实写照。）
阿涅丝·贝纳西-凯雷：欧洲的情况与中国非常不同。据我了解，在中国，运营零售支付系统需要获得特定资质，中国人民银行也在努力更好地规范零售支付。而在欧洲，支付要么以现金为主，要么由一些非欧洲支付系统主导，后者拥有市场支配力，并从中攫取租金。我在论文中提到的国际刑事法院案例表明，非欧洲支付系统有可能终止服务。正常情况下这种事不会发生，但事实证明，这种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一旦发生，就会给欧洲人敲响警钟。欧洲需要重新掌握零售支付和非现金支付领域的主权。
目前，一些私营解决方案正在推进。但我们需要的是一种电子化的现金等价物，并且能够在欧元区任何地方使用。与中国不同，欧元区各国的支付发展历史各异，部分国家使用的传统系统无法实现跨境互通。目前除现金外，还没有任何一种欧洲解决方案能在欧元区通用。虽然有一个系统可以在德国、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通用，但它尚未与西班牙和意大利的系统实现互通。
数字欧元正是为解决这一问题而生的。
我们需要施加压力，加快推进数字欧元。与现金一样，数字欧元可用于小额离线支付，并将保持匿名性，这是任何私营解决方案都不具备的特点。
中国基金报：数字欧元是“同一个欧洲”系列方案之一。回顾类似举措，有些进展乏善可陈。数字欧元能确保如期推进吗？
阿涅丝·贝纳西-凯雷：我们已经在欧盟理事会、欧洲理事会和欧洲议会层面达成一致，数字欧元一定会落地。首次试点将于2027年下半年推出，如一切顺利，数字欧元将于2029年全面启动。
二、数字欧元是支付工具，而非储值工具
中国基金报：很多人仍有困惑：数字欧元究竟是支付手段，还是储值手段？
阿涅丝·贝纳西-凯雷：它将是一种支付解决方案，而不是价值储存手段。每个人持有的数字欧元不能超过一定限额。这一点与数字人民币（e-CNY）不同。据我了解，数字人民币的第二个版本是一种数字存款货币。
一般而言，数字欧元钱包将与银行账户关联，即使钱包里没有正余额，也可以完成支付：数字欧元将是一种纯粹的支付手段。对于没有银行账户的弱势家庭，数字欧元钱包仍然可用，在这种特定情况下，它将发挥价值储存的作用。
只有在进行离线支付时，所有家庭才需要预先向数字欧元钱包充值。
实际上，余额为零时，仍可以在线支付，但不能离线支付；钱包里的数字欧元余额用于离线支付。这和现金一样：去商店购物时，你可以选择多种付款方式——可以刷卡付款，卡本身没有余额，钱从你的银行账户扣除；也可以用现金付款，那就得打开装着现金的钱包。
数字欧元将由欧元体系（由欧洲央行和欧元区各国央行组成）联合发行，与发行纸币完全一样。它是现金在数字支付生态中的复制品。在这一点上，它与仅由中央银行发行的第一版数字人民币相近。
不过，数字人民币既是支付手段，也是价值储存手段，并且计付利息，数字欧元则不计息。欧元体系并不希望人们把数字欧元当作储蓄持有，而是希望作为一种支付手段使用，目的是尽量减少交易摩擦，并确保货币单一性。
如果你从ATM取1000元，你会用1000元商业银行货币（你的银行存款）换得1000元中央银行货币（现金）：中央银行货币与商业银行货币价值相同，因此不同商业银行的货币之间价值也相同。
现在假设现金不再可用：如何确保A银行的1个货币单位与B银行的1个货币单位价值相同？这正是数字欧元发挥作用的地方。数字欧元提供了统一的价值尺度，也重新确立了所有零售形式货币之间一比一的联系。
三、美元稳定币的风险在美国内部
中国基金报：从时间表来看，美国的稳定币正在发展，数字欧元2029年才推出，是否有些晚了？
阿涅丝·贝纳西-凯雷：稳定币的规模在一定程度上趋于平稳。目前，美国稳定币并未呈指数级增长。稳定币主要用于加密领域，日常生活中很少有人使用。一些研究表明，使用稳定币的成本实际上比使用金融科技解决方案更高。
欧元区或中国不必担心某种锚定美元的稳定币，也不必担心美元稳定币会对货币主权构成威胁。风险其实在美国内部：美元稳定币不会威胁人民币或欧元，私人发行的美元稳定币威胁的是公共（或法定）美元。在美国，私人美元稳定币在银行体系之外发展，因此并不具备商业银行货币与中央银行货币之间那样的紧密联系。在传统金融体系中，如果商业银行遭遇挤兑，中央银行会提供再融资、交付现金，这是传统金融体系保障流动性的方式。
而在稳定币的情形下，这种安全保障被打破了。例如，在特定情况下，稳定币发行方需要以法定美元交付大量现金，可能不得不出售债券，但债券市场的流动性并非随时都那么充裕。
再如，当美联储想要收紧货币政策时，会提高再融资利率。在美国，美联储的公开市场操作直接影响短期货币市场利率，促使商业银行减少流动性供给。但如果很大一部分流动性游离于银行体系之外，货币政策的传导链条就可能受损。
重要的是，稳定币必须将部分储备存放在银行账户中。原因在于，银行不会缺乏流动性：只要具备偿付能力，它们就可以从中央银行获得融资。
如果上述条件得不到满足，大量流动性游离于传统金融体系之外，那么一旦发生流动性风险，稳定币就会对作为最后贷款人的中央银行构成威胁。
四、合理设计碳信用制度，可以缩小而非扩大贫富差距
中国基金报：中国和欧洲都高度重视气候风险和绿色转型。作为一名央行官员，你如何将气候风险纳入对金融机构的考量和监管之中？
阿涅丝·贝纳西-凯雷：这是中欧之间的一个共同点。中国人民银行是央行与监管机构绿色金融网络创始成员。欧洲央行在绿色金融方面没有法定职责。尽管如此，欧洲央行认为气候可能对价格产生显著影响，并可能影响价格稳定和金融稳定，后两者都属于欧洲央行的职责范围。这涉及对货币政策的理解：在一个极端天气事件频发、长期变暖并处于转型之中的世界里，货币政策应如何应对？外部冲击发生时，通胀通常会出现飙升，尽管这可能只是暂时的；但如果此类冲击反复出现，通胀预期就可能脱锚。此外，转型本身也可能带来一些暂时性通胀。
在操作框架和货币政策操作方面，此前实施量化宽松（QE）时，有一部分资产购买向绿色债券倾斜；如今已不再是QE，而是量化紧缩（QT）。不过，我们已在抵押品政策中引入了气候因素：银行从中央银行获取流动性时须提交抵押品，而抵押品的估值会将气候风险纳入考量。举例来说，用“棕色”企业（即高碳排放企业）发行的债券进行再融资，其估值会低于绿色债券。
在金融稳定方面，我们在巴塞尔协议第二支柱框架下开展了大量信息披露方面的监管工作，并对银行和保险公司进行气候压力测试，这项工作正在推进。坦率地说，起初银行和保险公司并没有做好准备，如今它们对气候风险的警觉性已大大提高。我们也在保护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并以身作则——对于我们的自有投资组合，也设有相应的标准。在自有投资组合的配置上，我们同样设置了一些与气候、环境和自然相关的标准。
中国基金报：有人可能会说，地缘冲突再次为欧洲敲响了警钟，并推动了绿色转型。你是否认为，最近一两年欧洲绿色转型的进展有所放缓？
阿涅丝·贝纳西-凯雷：从政治层面看，在油价上涨的同时提出要提高碳税，已经变得更加困难。但就转型本身而言，地缘政治冲突加速了转型。从汽车行业向电动汽车的转变，以及能源消费的变化中，都可以看到这一点。需求具有一定弹性，已经对价格作出了反应。这再次表明，价格信号确实有效。
中国基金报：如何为减缓气候变化提供资金，是人们关注的问题。最近，公共债务水平备受关注——法国国债相对德国国债的风险溢价已升至近十年来的高位。首先，如何看待这场债务危机？其次，你是否认为它对气候转型、对欧洲继续推进绿色转型构成了真正的威胁？
阿涅丝·贝纳西-凯雷：先从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说起。已有一些研究表明，引入碳定价——无论是碳税还是排放许可——实际上有利于财政预算。也就是说，引入碳价时，先从较低水平起步，再随着时间推移逐步提高，由此产生的财政收入可用于削减赤字或补偿受损群体，或者两者兼顾。已有研究表明，如果这些国家引入碳定价，从净额来看将有利于财政预算。
但在政治上，这并不容易。许多国家仍在补贴化石燃料，从补贴转向征税，这在政治上非常艰难。欧洲已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脱碳，碳价相较其他国家已经很高。不过，尽管进一步碳定价所能带来的收入没有那么多，但是仍需坚持。欧洲的碳价已经非常高，但可以设计能被接受的方案：比如发放一张预付卡，内含一定的碳信用额度，发给低收入群体、部分企业或某些职业群体，他们可以使用这些额度，而其他人则需要购买。
例如，在这套机制下，欧洲那些住在郊区、乘坐公共交通甚至没有汽车的低收入家庭，可能会从中受益。如果向他们发放碳信用额度并允许出售，他们就能从中获得收入。关键在于，培育能够从这项政策中受益的社会群体。这正是排放许可相对于碳税的优势：排放许可可以在市场上或通过某个机构出售，从而获得收益。
五、中欧之间有理由加强合作
中国基金报：去年你在外滩年会上谈到了人工智能及其安全问题。今年，你希望把什么带回欧洲？
阿涅丝·贝纳西-凯雷：或许我想打破关于失衡的误解。我们应该少谈经常账户失衡，多谈增长模式的再平衡——无论是在中国、美国还是欧洲。欧洲有自己的路线图，即发展生产性投资和基础设施，以及推进储蓄与投资联盟建设。
欧洲被认为非常复杂，这是我去年从这里带回去的体会。亚洲的人们需要花些功夫了解欧洲。欧洲正在发生变化，这些变化虽然并不总能登上新闻头条，但改革正在推进。中欧之间有理由加强合作。中国对美国的关注远多于对欧洲的关注。在伙伴关系的基础上，欧洲同样存在商业机会。在绿色转型方面，双方目标相近。技术在不断发展，而中国在绿色技术领域表现非常出色，双方也有可能在互惠基础上开展合作，并将合作拓展到世界其他地区，例如非洲。此外，在受控的数字货币发展方面，我们的思路也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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